门板被推得嘎吱嘎吱响,随时都要被撞开的样子。

刘管事站在门里头,急得满头是汗,团团转。

他听见外头那些哭喊声,心里也并不舒服。

外头那些人他都认识。

老刘的媳妇,刘大的老娘。

还有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,是昨天被木头砸死的那个汉子的婆娘。

他的孩子才刚会走路,连爹长啥样都还没记清。

可他能怎么办?

他是木材行的管事不假,可给不给钱、赔多少,不是他说了算的。

东家张员外没开口,他敢往外拿钱吗?

他自己的月钱也就那几两,就算全掏出来,够赔几个人的?

外头的哭喊声越来越高,有人开始往门上砸东西。

哐当一声,一块石头砸在门板上,震得刘管事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刘管事!你出来!躲着算什么本事!”

“我们要见东家!让张员外出来!”

刘管事擦了把汗,对身边一个伙计说。

“去,你赶紧去张员外府上,问问东家怎么处置,再这么下去,门都要被撞开了。”

伙计应了一声,从后窗翻出去,一溜烟跑了。

刘管事站在门后,听着外头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,手心全是汗。

他知道这些人不容易。

死了男人的,没了儿子的,家中没了顶梁柱,往后日子怎么过?

可他也只是个管事,能有什么办法?

外头的哭声还在继续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
刘管事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石柱一路跑回小河沿村,进家门的时候还喘着粗气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
“爷爷!爷爷!我把榜揭了!”

他喊着,一掀门帘就闯进去,正对上石老根那张黝黑的脸。

石老根正坐在炕沿上,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抽着。

听见这话,他动作一顿,烟袋锅子悬在半空,眼睛慢慢瞪大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石柱浑然不觉爷爷的脸色已经变了,还在那儿兴冲冲地说。

“衙门口贴了告示,招募猎户打老虎!西山那只老虎您听说了吧?就是吃了人那只!我揭了榜,明天带您去见武侍卫——”

话没说完,后脑勺上就挨了一记狠的。

石老根抄起炕边的扫帚,劈头盖脸地抽下来:“你个不省心的东西!谁让你揭的?啊?谁让你揭的!”

石柱被打蒙了,抱着脑袋往旁边躲,嘴里喊着:“爷爷!爷爷您别打!我就是想帮您——”

“帮我?你这是帮我?”

石老根追着他打,扫帚一下比一下重。

“你这是在要我的命!你知不知道揭榜是什么意思?

揭了就要做!做不成就要挨板子!往重了说,砍头都是有的!”

石柱这才慌了。

他从小跟着爷爷,见过爷爷打猎,见过爷爷设陷阱,见过爷爷对付野猪,可他从来没见过爷爷这副模样。

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怒气,可怒气底下还藏着恐惧。

石老根打累了,停下喘气,手里的扫帚拄在地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
石柱缩在墙角,捂着脑袋,小声嘀咕。

“爷爷,您年轻时候不是打过虎吗?您说过,您二十岁那年跟着村里的老猎户,围猎过一只老虎……”

“那是二十岁!”

石老根吼了一声,声音却哑了。

“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!那时候我年轻,腿脚利索,还有一帮老兄弟帮衬着。

七八个人围一只虎,还差点死了一半!现在呢?那帮老兄弟死的死,瘫的瘫,还有几个能动的?”

石柱愣住了。

石老根一屁股坐回炕沿,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
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那双爬满老茧的手。

这双手曾经拉得动硬弓,使得动长矛,如今却连握紧都有些发抖。

“你知道老虎吃过人之后变成什么样吗?”

他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“它不怕人了,它知道人肉好吃了。

往后见人就扑,见人就咬,这样的畜生,比没吃过人的老虎凶十倍、百倍。”

石柱的脸白了。

石老根抬起头,看着自己这个孙子。

十七岁,浓眉大眼,身板结实,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

这孩子从小跟着他,学打猎,学设陷阱,学认山里的道,野猪打了七八头,胆子大得很。

可老虎不是野猪。

老虎一口下去,能把一个人直接咬成两截。

“你……”石老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他又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老手,半天没动。

屋子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
过了很久,石老根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疲惫,带着无奈,带着认命。

“明天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老树皮,“明天我去。”

石柱抬起头,眼眶红了:“爷爷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石老根摆摆手,“我不去,你就要挨板子,砍头……哼,真要砍头,我这把老骨头也活够了,替你去便是!”

夜色渐深,石柱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,白惨惨的,落在床沿上。

他侧过身,朝爷爷那边看了一眼。

石老根背对着他躺着,一动不动,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
只有偶尔一声极轻的叹息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石柱把脸埋进枕头里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
爷爷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
“真要砍头,我这把老骨头替你去。”

替他去。

石柱攥紧了拳头。

都是他惹的祸。

是他脑子一热揭了榜,是他拍着胸脯说爷爷有本事,是他把爷爷架到这火上来烤的。

爷爷凭什么替他去?

床那头又传来一声叹息,极轻极轻。

石柱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洇进枕头里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,天边泛起一丝灰白。

石柱轻轻坐起来,朝爷爷那边又看了一眼。

石老根还是那个姿势,背对着他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
他慢慢掀开被子,脚踩到地上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
衣裳是昨晚就没脱的,他蹑手蹑脚摸到门边,轻轻拉开门栓,闪身出去。

温馨提示:方向键左右(← →)前后翻页,上下(↑ ↓)上下滚用, 回车键:返回列表

上一章|返回目录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