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天还没大亮,灰蒙蒙的,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
石柱站在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,咬咬牙,转身朝村外走去。

他的步子越走越快,到最后几乎是在跑。

冷风灌进领口,脚底被石子硌了,他都顾不上了。

他只是跑,拼命地跑,好像跑得够快,就能把爷爷留在身后,把那些危险也留在身后。

县衙……武侍卫……

认错……挨板子……砍头……

这些词在脑子里转,转得他心慌,可他不敢停下来。

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,他脚步顿了顿。

那是爷爷每天晒太阳的地方。

夏天的时候,爷爷就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,抽着烟袋,看他从山上打猎回来。

他攥紧拳头,把那一眼收回,继续往前跑。

身后,那扇虚掩的门被推开了。

石老根站在门槛上,望着空荡荡的炕,脸色刷地白了。

“石柱!”

他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

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人应。
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。

石老根腿一软,扶住门框才没倒下。

他喘了几口气,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外挪。

腿疼,钻心地疼,可他顾不上。

那傻小子,一个人去县衙认错?

那县衙的人哪里是通人情的?

石老根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往村口挪。

每走一步,腿就像被刀剜一下,可他不敢停下,生怕去慢了一步自家那傻孙子就得罪了人。

石柱毕竟年轻,他的脚程快上许多。

等石老根挪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天已经大亮了,哪里还有石柱的身影。

石老根只能拄着拐杖,一步步沿着官道追上去。

石柱跑到县衙门口时,腿已经软了。

他在衙门口停下来,扶着墙根大口喘气。

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,喉咙里火烧火燎的。

可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衙门。

里面黑洞洞的,瞧不清什么,只有两个衙役站在门口,腰里挎着刀,面无表情地盯着他。

石柱的脚像被钉在地上。

石柱想起爷爷说的话,他攥紧拳头,手心全是汗。

爷爷怎么能替他去死?

石柱深吸一口气,抬脚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再吸一口气,再走一步。

到底是年岁不算大的少年,怎么能不害怕呢?

他在衙门口徘徊了三趟,那两个衙役的目光就跟着他转了三次。

终于,其中一个衙役没忍住开了口,“前头那小子,你转什么呢?”

石柱一僵,抬起头,对上那衙役的目光。

那目光没有恶意,只是有些疑惑。

衙役没有认出石柱,但是石柱却认出了这张脸。

昨天在衙门口,这人就站在武侍卫旁边。

石柱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走过去,结结巴巴地说。

“我……我是昨天揭榜的那个,我叫石柱,我……我来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那衙役却想起来了,上下打量他一眼。

“哦,是你啊!你爷爷呢?不是说今天请他来?”

石柱的脸白了白,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。

“我爷爷……来不了,我揭了榜,我自己来认错的。”

“认错?”

那衙役愣了愣,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。

他摆了摆手:“进来吧。”

石柱被带进衙门。

他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。

两边的廊柱又高又粗,脚下的石板又光又滑,走在上头,草鞋的鞋底吱吱响。

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,手心越来越湿,腿越来越软。

大堂里,李肃正坐在案后低头看着文书。

武大站在一旁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见是石柱,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
“人呢?”武大问身后的衙役。

那衙役低声道:“他说他爷爷来不了,他自己来认错的。”

武大挑了挑眉,看向石柱。

石柱膝盖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他伏下身子,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,声音发颤。

“大、大人……草民昨天揭了榜,说了大话……草民的爷爷年纪大了,腿脚不好,上不了山,打不了老虎了。

草民不该吹牛,不该骗人……草民一人做事一人当,大人要怎么罚,打板子也好,砍头也罢,草民都认!

只求大人……只求大人别牵连我爷爷!”
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带了哭腔,可硬是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之前或许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,但现在被堂内的庄严肃穆影响,情绪有些控制不住了。

李肃放下手里的文书,看着跪在堂下的这个少年。

十七八岁,浓眉大眼,身板结实,这会儿抖得像筛糠,却还梗着脖子说“一人做事一人当”。

昨晚李肃听武大说了揭榜的事情,心中存了些希望。

这小子把打的两只野兔往地上一放,一溜烟跑了,说要回去请他爷爷。

昨天还信誓旦旦,今天就跑来认错,也不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李肃虽不是刻薄之人,但这少年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榜,若是反悔还没什么惩罚,必定有不少人效仿。

杀头的大罪说得重了些,但是施以小惩让他长个记性还是可以的,不然难以服众。

罢了,看在昨晚吃的那几只兔子的情分上,打两个板子撵出去就是。

李肃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
他刚要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衙役的通报声。

“大人,门外来了个老汉,说他是石柱的爷爷,能除虎!”

石柱猛地抬起头,脸上满是震惊。

他转身朝门口望去,就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迈过门槛,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晃得刺眼。

是爷爷来了!

石老根喘着粗气,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扶着门框。

他跑了一路,腿疼得几乎站不住,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直直地盯着堂上跪着的孙子。

“傻小子……”他喘着气,声音沙哑,“谁让你一个人来的?”

石老根也不管呆愣住的石柱,径直朝着李肃跪下行礼。

“大人,草民能除虎,求大人放过草民的孙子,他性子莽撞,不知礼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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