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辗转。
尽管身体疲惫,但长时间的火车颠簸带来的“晕陆”后遗症,让韦东毅一躺下就感觉床铺仍在微微晃动,耳边是挥之不去的、单调的“哐当、哐当”铁轨幻听。
直到后半夜,他才在巴蜀深秋微凉的夜气中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韦东毅便醒了。
虽然睡眠时间不长,但年轻的身体恢复力强,加上晕陆症状经过一夜休息减轻大半,精神尚可。
他在招待所简陋的食堂匆匆吃了早饭——稀粥、咸菜和两个粗糙的玉米馍,便提起行李,赶往绵阳的汽车站。
实际上,昨天他本可以在更北边的江油站下车。
但李秀芝的娘家虽然行政上归属江油县管辖,地理上却更靠近绵阳,从绵阳过去反而更方便。
这也是他选择在绵阳中转休息的原因。
开往乡下公社的班车是辆老旧的客车,油漆斑驳,发动机声音像患了肺痨的老人。
车上挤满了人,带着各种家什、家禽,空气浑浊。
韦东毅挤在靠窗的位置,车子很快驶离城区,拐上了坑坑洼洼的黄土路。
道路在山丘与田埂间蜿蜒,颠簸得厉害。
车厢里弥漫着尘土、汗水和烟草的混合气味。
窗外是典型的川北丘陵景象,稻田已收割,留下整齐的稻茬,远处山坡上点缀着竹林和灰瓦农舍。
偶尔能看到在薄雾中劳作的农人,身影渺小而沉默。
直线距离不过二十多公里,这辆老牛破车却足足摇晃了一个多小时。
“双石公社到了!去李家沟、罗家沟、雷家塘的,都在这里下车了吼!”
售票员扯着嗓子,用浓重的川音喊道。
车子在一片尘土中停在一个岔路口,旁边有几间低矮的土墙房子,挂着模糊不清的供销社牌子。
韦东毅随着几个带着大包小包的农民下了车。
站在陌生的乡间土路上,举目四望,丘陵起伏,小路纵横,他一时有些辨不清方向。
正要找人问路,看到同车下来的一位中年妇女,挎着个竹篮,里面似乎装着些针线布料,正低头沿着一条小路走去。
看衣着和方向,像是本地人。
“老乡,麻烦问一下,去李家沟是走这条路吗?”韦东毅上前,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问道。
那妇女闻声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她约莫五十岁上下,皮肤黝黑粗糙,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,眼神有些疲惫和黯淡,穿着打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衣服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髻,用旧网兜罩着。
她打量了韦东毅一眼,见他穿着体面的中山装,提着城里人才有的旅行袋,口音明显是外来的,眼中闪过一丝警惕,但还是点了点头,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正好,我也去李家沟,咱们顺路,能一起走吗?我头一次来,不太认路。”韦东毅顺势说道。
妇女没说话,只是又点了点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快,有些沉重。
韦东毅便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
从下车点到李家沟,还有大约两里地的土路。
路很窄,两旁是干涸的田沟和枯黄的杂草。
深秋的山区,风带着寒意,天空是灰蒙蒙的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气氛有些沉闷。那妇女一直低着头,似乎心事重重,偶尔叹一口气,眉头紧锁。
韦东毅默默观察着她的背影和侧脸,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打听。
这荒郊野岭,遇到个同路的本地人不容易,或许能从她口中知道些李家的情况。
走了约莫一里地,眼看李家沟的轮廓已经在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,韦东毅终于按捺不住,快走两步,与妇女并肩,斟酌着语气,客气地开口:“大娘,听您口音,是李家沟本地人吧?”
妇女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的警惕未消,只是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那……您认识一个叫李秀芝的姑娘吗?大概二十岁,去年从这儿出去的。”韦东毅试探着问,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。
听到“李秀芝”三个字,妇女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。
她猛地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紧紧盯住韦东毅,那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,声音也陡然提高了些,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御:“你哪个(是谁)?找秀芝做啥子?她不在家!去年就逃荒走了,一年多没得回来!”
这反应……有点激烈。
韦东毅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解释道:“大娘您别误会,我不是坏人!是……是听说李秀芝同志的父亲,李国平同志,前段时间受了伤!我受人所托,特意过来探望一下,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。”
“受人所托?”妇女上下打量他,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未减,“看你这打扮,不是我们这塌塌(地方)的人。你从哪儿来的?哪个托你的?”
“我从西安过来的。”韦东毅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,他觉得直接说四九城可能太扎眼,“我和李秀芝同志的……丈夫,是同事!他工作忙,一时走不开,又实在担心岳父的伤势,就托我顺路过来看看。”
他刻意模糊了“丈夫”的信息,想看看对方的反应。
“同事?”妇女眉头皱得更紧,嘴里念叨着,“秀芝男人?不是在四九城么?她上回托人捎信回来,说是在四九城落了脚,还结了婚……你咋个(怎么)又在西安?”
果然!
这妇女对李秀芝的情况知道得不少!
连在四九城落脚结婚都知道!
韦东毅心念电转,这谎必须圆下去,他硬着头皮,语气尽量自然:“是,他们是在四九城。不过我前段时间工作调动,刚从四九城调到西安那边单位!这次过来出差,离这边近,所以就受同事所托,过来一趟。”
他心里暗叹,果然撒一个谎,就需要无数个谎来圆。
妇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。
韦东毅努力保持神色坦然。
山风吹过,路边的枯草簌簌作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妇女眼中的警惕似乎稍微散去一些,但那种深沉的疲惫和忧虑更浓了。
她移开目光,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村落,突兀地、用一种平淡却让韦东毅心头巨震的语气说道:“不用打听了……我就是李秀芝她妈。”
韦东毅:“……”
他猛地停住脚步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