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医疗机器人滑行过来，机械臂前端探出蓝色的扫描光束，对着迟念的手臂扫了一下。
“滴——检测到表皮损伤，长度1.2厘米，深度0.05毫米，建议立即……”
没等那冷冰冰的电子音播报完，一只带血的大手横插进来，直接按住了机器人的脑袋。
封烬手腕一用力，把这造价不菲的高科技玩意儿往旁边一推。
“一边去。”
机器人显示屏上闪过一个红色的问号，大概是程序里没写过怎么应对这种不讲理的病号，原地转了个圈，滑走了。
迟念坐在对面，视线落在他惨白得像张纸的脸上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你的肺叶受损，失血量超过800cc。”
她报出一串精准的数据，语气平板得像是在念尸检报告。
“这个机器人搭载了全球最顶尖的外科手术模块，它应该先处理你。”
封烬像是没听见，他低头在旁边的急救箱里翻找了一会儿，拿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。
他倾过身，动作因为牵扯到伤口而顿了一下，眉宇间极快地闪过一丝痛色，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。
“手伸过来。”
迟念没动。
她在分析封烬的行为逻辑。
根据人类生存本能优先级排序，重伤者应当优先寻求救治。
但他现在的行为，违背了生物学基础。
见她不动，封烬干脆直接伸手，握住她的手腕，把人拉近了一些。
他的指尖很凉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那是失血过多带来的生理反应，控制不住的。
“别动。”
封烬垂着眼皮，用棉签沾了碘伏，轻轻点在她小臂那道几乎快要愈合的划痕上。
动作轻得离谱。
就像是在擦拭什么价值连城的易碎瓷器，而不是一条随便贴个创可贴都嫌浪费的皮外伤。
周围全是精密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。
迟念看着他。
从这个角度，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，还有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透明的眼皮。
这人明明自己连呼吸都在颤，却还在为了她这点蚊子叮一样的伤口较劲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像是胸腔里被人塞了一团吸饱了热水的海绵，沉甸甸的，又涨得发酸。
系统无法定义这种情绪。
迟念眨了眨眼，决定开启另一个话题来转移这种不受控的数据流。
“你不问吗？”
封烬手上的动作没停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问什么？”
他换了一根棉签，把伤口周围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擦了一遍。
迟念看着他专注的侧脸，声音很冷静。
“问我是谁，问幽影阁，问那些无人机，或者问问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，视线扫过窗外漆黑的云层。
“问问你一直小心翼翼养着的人，为什么是个满手血腥的怪物。”
按照常理，普通人在发现枕边人拥有这种能轻易毁灭一支军队的力量时，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。
其次是怀疑。
怀疑接近他的动机，怀疑过往的一切是否都是伪装。
封烬终于处理完了那个该死的伤口，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，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。
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桃花眼，此刻深邃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墨。
他就这么盯着迟念，看了足足有五秒钟。
然后，他突然笑了。
这一笑牵动了胸腔的伤势，他闷哼一声，嘴角又溢出一丝血迹，但他毫不在意地用大拇指抹去。
“吓到了。”
封烬往椅背上一靠，姿态松弛，嘴里说着怂话，脸上却没半点怂样。
“刚才看见那几百架无人机把人切成片的时候，我确实在想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视线落在迟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。
“以后私房钱是不是得藏得更严实点，不然容易被你连人带钱轰成渣。”
迟念：“……”
她预设了十七种封烬可能的反应模型，包括愤怒质问、冷漠疏离、甚至拔枪相向。
唯独没有这一种。
他在讲冷笑话。
而且还是那种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。
“封烬。”
迟念叫他的名字，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。
“我在跟你谈论很严重的问题。”
“我也很严肃。”
封烬收敛了那点不正经的笑意。
他突然伸出手，扣住迟念的后脑勺，稍微用力，把她的脑袋按向自己。
两人的额头抵在了一起。
呼吸交缠。
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，还有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冷杉香气。
“念念。”
他叫得很轻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“我是被吓到了。”
“但我不是怕你有多厉害。”
封烬闭了闭眼，睫毛颤动了一下，掩盖住那一瞬间翻涌而上的后怕。
刚才在天台上，当那些重型机甲要把她撕碎的时候。
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手脚冰凉。
比当年被绑架还要绝望。
“我怕的是我护不住你。”
封烬睁开眼，那双眸子里倒映着迟念怔愣的脸，里面没有半点杂质，只有浓得快要溢出来的心疼。
“不管你是谁。”
“只要你还在这儿，只要你没缺胳膊少腿……”
他低笑了一声，指腹轻轻摩挲着迟念的脸颊，带着一点眷恋。
“就算你是外星人派来毁灭地球的，我也只能认栽，顺便帮你递个扳手。”
迟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咚。
这一下撞击太重，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系统过载的眩晕感。
所有的数据分析在这一刻全部死机。
逻辑链断裂。
这就是……被无条件偏爱的感觉吗？
不需要伪装，不需要示弱，甚至不需要解释。
仅仅因为她是迟念。
迟念垂下眼帘，掩盖住眼底那一瞬间泛起的波澜。
她顺着封烬的力道，慢慢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避开了他的伤口，找了个安全的位置。
“我会告诉你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，闷在他染血的衬衫里。
“所有的一切，等回去，我都会告诉你。”
封烬感觉到怀里人的顺从，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。
他偏过头，嘴唇在她发顶轻轻碰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，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“我等着吃这碗硬得硌牙的软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