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云朵朵才感觉到,爸爸那只温热的大手,轻轻落在了她的小肚子上,揉了揉。
“喝那么多汤,肚子胀不胀?”
“不胀,王奶奶炖的汤可好喝了。”云朵朵舒服地眯起眼,像只被顺毛的小猫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朵朵…” 陆廷渊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爸爸…是不是很没用?连吃饭的力气都控制不好。”
云朵朵立刻摇头:“才不是!爸爸是最厉害的!只是你的厉害之处才刚回来,还有点认生,不听话而已。就像…就像家里新来了一只超级厉害、但是有点调皮的大狗狗,它劲儿太大了,还不熟悉新家,所以有时候会不小心撞倒东西。但只要主人好好教它,它很快就能变成最听话、最可靠的伙伴啦!”
这个比喻让陆廷渊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失笑。
把他比作大狗?
不过…好像还挺贴切。
“那,小朵朵老师,”
陆廷渊侧过身,在黑暗中看着女儿隐约的轮廓,虚心求教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开你的小课堂?再这样下去,我们家可能很快就没一张完好的桌子,也没一双能用的筷子了。”
云朵朵闻言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她一个骨碌爬起来,跪坐在床上,面对着陆廷渊,小胸脯挺得高高的,努力摆出严师的架势。
“陆廷渊同学!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,那本老师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!教学计划,就从明天开始!”
“这么快啊……”陆廷渊的话语里罕见地带了点犹豫。
王妈妈说他是小媳妇,他现在还真觉得有点对。
反正就像是大姑娘上轿,头一回。
多多少少有点打怵。
“陆廷渊同学,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”云朵朵小大人似的敲了敲陆廷渊的脑壳。
“而且爸爸你没发现吗?你在面对我的时候,从来没有失控过。”
陆廷渊这才想起,刚才自己把云朵朵拎上床的时候,因为太郁闷,忘了收敛力道。
可事实证明,无事发生,床也没塌。
陆廷渊呆滞地眨了眨眼。
“这算怎么回事?为什么…对着你的时候,好像就不太一样?”
云朵朵窝进陆廷渊怀里,奶声奶气地讲解起来。
“爸爸,我们魔族呢,是靠吸收魔气为生,也就是道长爷爷说的浊气,来修炼生存的。浊气其实就是混杂了世间万物、尤其是生灵万物各种情绪欲望的一种能量,里面自然有好的,也有坏的,有平和的,也有暴戾的。这些最原始的杂质,哪怕炼化清洗过来,也要时刻提防着会不会突然失控。”
“所以呀,每个魔族人,从正式学习引气入体、开始修炼的第一天起,要学的第一课,不是怎么变得更强,而是约束。”
“约束?” 陆廷渊心中微微一动。
“对!就是约束!因为我们和剑修不同,他们吸收的,是最纯净的灵气,所以其实我们修炼起来更难,也更要求心平气静。”
云朵朵解释道。
“我们会用一个人,一样东西,或者一件对自己来说无比重要的事,作为心里的锚,作为约束。把这个约束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执念,刻在灵魂深处。”
“这样,以后无论吸收了多少驳杂的魔气,无论力量变得多么强大,甚至在杂质的影响下导致情绪激动、濒临失控的边缘时,只要想起这个约束,就能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拉你一把,让你清醒过来,克制住毁灭的冲动。”
她说着,小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淡淡的怅惘。
“我前世…就没人教我这些。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摸索,什么都靠自己。我太想变强了,太想快点有力量去报仇。我走了捷径,修炼了一些邪门的功法。所以,我不仅没有把执念当作约束,反而变成了我督促自己上进的警钟。”
她忽然有些失落,声音也有些低了下去。
“所以,后来我走火入魔,控制不住自己,其实不仅仅是因为林薇薇用那支笔修改剧情害我…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我自己从一开始,路就走歪了。我把执念化成了心魔,而不是将它作为约束心魔的锁链。”
听到女儿用如此平静的语气,再次讲起前世那些对她来说明明很艰难的事,虽然不是第一次听,但陆廷渊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。
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,想要摸摸女儿的头。
云朵朵主动抬起头,将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去,蹭了蹭爸爸温热的掌心。
“爸爸,你看。” 她小声说道。
“你碰到我了,可是桌子没塌,杯子也没碎。”
陆廷渊一怔,这才惊觉,自己刚才情绪激荡之下抬起了手,完全忘了控制自己,但竟然又没有失控!
他心中一动,试探着,稍微用了一点力,揉了揉女儿的头发。
嗯,手感很好,软软的,香香的。
云朵朵“哎呀”一声,小脑袋被他揉得晃了晃,刚刚被王妈重新扎好的小揪揪有点乱了。
“爸爸!哪有你这么试验的!” 云朵朵捂着脑袋,撅起小嘴抱怨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,” 陆廷渊连忙道歉,但心底却惊喜不已。
原来他真的可以控制!
“所以,小朵朵老师,我该怎么学这个约束?”
云朵朵却摇了摇头。
“爸爸,你已经不用特意去学了。”
她伸出小手,握住爸爸的一根手指,轻轻晃了晃。
“在你碰到我,心里想着我,担心会伤到我的时候,那个约束,就已经自然而然地在心里生根了呀。”
“对我来说,你就是我的约束。对我来说,你也是。”
“所以,爸爸,以后你练习控制力量,学习运用内力的时候,什么都不用想,只要在心里一直记着我就好。想着我是朵朵的爸爸,不能吓到朵朵,不能伤到朵朵,要保护好朵朵。这样,就够了。”
以她为约束。
陆廷渊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,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。
他反手握紧女儿小小的手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